年事

（江湖传闻，该文是国内描写“过年”的第一美文）

日前到酒店吃饭，和服务员聊天，得知酒店年夜饭均已订出，感慨之余，才隐隐意识到，年复一年的年啊，终于又要来了。

想想老家，应该早就忙活开了吧，除夕前，好多年事要办呢。

老家人过年，炸糍粑是一道特色，腊月应该开始打糍粑了。打糍粑要先蒸粘米饭，火要硬，要去山里买劈柴，蒸的米饭不能有任何一方夹生，否则，该方向将有人归西。打糍粑场面极其壮观，蒸好的粘米饭，倒入一个偌大的石窑子里，三五个壮汉，手握胳膊粗的木棍，有节奏地杵向石窑子，刚开始，饭比较散，大家很小心，节奏很慢，从外围往中间摸索，慢慢地，筋骨活动开了，饭也粘乎了，节奏开始加快，杵到高兴处，还有人会哼哼几声，最后，高潮来临，大家节奏达到最快，匆匆地狠狠地杵几下，白花花的一团糍粑，宣告出炉。

糍粑打好后，要摊在桌子上晾干，之后切成小学课本大小，放在一口水缸里泡着，想吃的时候，捞出来一块，或煮或炸，风味迷人。

后来，人们嫌人工打糍粑太累，就用机器打，虽然出来的东西更细，但却比不上人工打糍粑的原汁原味。泡茶，就用紫砂壶，便是这个理。

我小时候，门口鱼塘是公家的，里面的鱼苗虽是公家投放的，但却是吃着百家小孩的饭粒和洗菜水长大的，过年前，小队长会选个阳光明媚的日子，张罗着把塘里的鱼打起来，按人口平均分配给各家各户。分到鱼后，将鱼收拾干净，撒上盐，放在坛子里腌几天，然后串起来，晾在室外，待到过年，用油煎出来，炒青萝卜，待客。这道菜，母亲做的最好吃，此刻想起来，几乎都要口水湿键盘啊。

一般的人家都养猪，有的是为了“零钱变整钱”，有的是亲戚多，过年要招待。不管何种原因，这个时候，成猪就该有“归宿”了。要杀猪的人家，请来屠夫，把猪从猪圈赶出来，七手八脚按住，之后抬到一条板凳上，屠户手握尖刀，对准猪的脖子捅进去，刀抽出来时，猪血喷涌而出，凳子下边早就放好了接猪血的盆，盆里有水，水里还要放些盐，这样的“猪放子”，吃起来有味。猪的嚎叫惊天动地，其声音之大，之悲壮，被人颂为经典，比如，形容某人叫声太大，就说，看你叫得跟杀猪似的。慢慢地，猪血流完了，猪也没气了。屠户在猪脚踝处割个口子，将指头粗、一米长的铁棍杵进去，四处游走，之后，嘴对着开口吹气，吹一口，手捏住开口歇一下，直至猪变成一个涨涨的气球后，扎住开口上端，扔进开水锅，烫皮，刮毛，白条猪就出炉了。杀猪后，主人要做东，请来要好的邻居，大家分享“下水宴”，屠户一般不收费，混一顿饭后，提一块事先割好的猪肉，闪人。

鱼肉备齐，就要准备油盐酱醋萝卜青菜了，春节集市会停歇半个月，所以大年三十前，年货、拜年礼品都要买齐。

男的逛集市备年货，女的就开始在家里洗洗涮涮了，平时看不见的角落，被遗忘的衣物，这个时候都要曝曝光了。儿时老家做饭烧的是柴禾，烟薰火燎了一年，厨房已惨不忍睹，主妇们戴着稻草帽，逐个打扫每个房间的“蜘蛛网子”、“扬尘吊子”。收拾房间，堂屋是重点，头年贴的年画，起角的起角，发黄的发黄，索性撕下来，或者蒙上新年画，那时的年画，大多是连环画，什么穆桂英、罗成，什么胖小子抱个大鲤鱼，什么月亮湾的笑声，花花绿绿，甚是热闹。当然，最让家人得意的年画，就是奖状了，放了寒假，又有新奖状拿回家，家长小心翼翼地贴到墙上，往年的奖状也舍不得撕下来，就这么一张一张地贴下去，以资鼓励嘛。

有人忙着赶集，有人忙着走村串户，走村串户的，要么是讨债的，要么是剃头的。债不过年，年关了就要把账都收回来，还要把借出去的锅碗瓢盆之类的家什也讨回来。有钱没钱，剃头过年，年前一定要剃个头的，不过，那时候剃头不要钱，一般是某个剃头师傅承包一个小队，全队男女老少全年的头等大事，均由其负责。剃头师傅没时间种田，秋收的时候，大家就要向他上交“承包粮”了。

腊月二十九，炸年货是主要工作，什么馓子、糖糕、炸鱼炸肉，这一天都要备齐。

大年三十，大人开始忙活，小孩没事，但不能乱说话，不能说鬼啊死啊之类不吉利的话，当然，即使不小心说了，也不会挨打，顶多挨白眼，因为这一天不兴打人。

早晨简单吃点饭，就开始裁纸，裁红纸写对联，裁土纸烧先人。红纸裁好后，有点文化的，开始挥毫泼墨，从农家历上找一些对联，什么“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”，什么“门迎春夏秋冬福户纳东南西北财”，反正幅幅透着喜庆。裁土纸很讲究，裁好后还要“盖钢印”，所谓盖钢印，就是用一个简陋的木块，镶上铁环，铁环中央镶根铁钉，土纸裁好码好后，就将这个“钢印”按在上面，用另一个木块敲打，整整齐齐地留下印记，最好每张纸上都要有印记，而且越密，说明纸钱的面额越大。盖钢印之后还要叠，将纸钱叠成花状，便于燃烧。

中午也是草草吃点饭，就开始做年夜菜，那个时候光山有四大名菜：“泥鳅炒大蒜、腊肉煮黄膳、香椿煎鸡蛋、王八下卤罐”，年夜菜虽说比平时丰富无数倍，不过，很少有人家能备齐这四样菜。大人做菜，小孩烧锅，大人说，在给老先人盛供碗之前，谁也不能吃，看着平时吃不上的东西快煮熟了，小孩就使劲吞口水。有一次，我趁大人离开，赶快动手，抓起一块鸡肉就扔进嘴里，并创下了吞食鸡肉的最快记录，至今没能打破。米饭要多蒸，因为正月初五之前不能用生米做饭，年前做好熟食，随时吃随时用锅热一热，只做菜就行了。蒸米饭要慢火，不能煳了，大火烧开，撇米汤，隔半小时，小火蒸饭锅巴才厚，锅巴是粮仓，越厚代表来年的收成越好。

天快黑了，开始贴对联（贴对联之前，还有个很重要的讲究——倒粪水，不能让粪水过年）。抓一把面粉，放到一个铁盆里，和些水，用火烧一会，浆糊就有了，最烦贴横批，经常会弄一身浆糊。凡是有门的地方，什么猪圈牛栏鸡厨子，统统都要贴。什么鸡鸭成群，槽头兴旺，猪长千斤，牛羊满圈。嗨，金山词霸里估计都没有这些词儿了！贴完对联，大人将最肥的几大块肉盛到一个碗里，摆到供桌上，再摆上三碗白米饭，米饭前面摆香炉，三个香炉对着三个位置，中间的，是“祖宗昭穆神位”，两侧，分别是灶王爷和土地爷，供他们，是为了家人有饭吃，出入平安。当家的父亲或者哥哥洗澡净身，换上干净衣服，穿戴整齐，开始烧香烧纸。将纸钱点燃后，下跪磕头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，老先人啊，过年了，回来过年啊，给您送点纸钱，保佑我们全家平安。烧完纸，接下来要放炮，大人手里轻轻捏着一支“两响”，用烟头点燃，只听“咚”的一声，“两响”飞上了天，全家人抬头望天，等待数秒钟后那“哒”的一声，“哒”声越响，证明来年运势越好，倘若没有“哒”响，放炮人心里就会咯咚响，来年要小心啊。放完几支“两响”，开始放鞭炮，放鞭炮时，中间不能熄火，否则也不吉利。小孩往往会向大人要一小串鞭炮，拆开来放在口袋里，一个一个慢慢玩，手里捏一支燃着的香，看见谁没注意，就点燃一支鞭炮，扔过去，得意洋洋地看人家大呼小叫，还有更损的，炸稀牛屎堆，或者把鞭炮插到牛屁眼里，点燃……

放完鞭炮，全家人就开始聚餐了，外面天寒地冻，屋里热火朝天，大人高兴，会允许小孩也喝口酒，有说有笑，其乐融融。吃完年夜饭，小孩迫不及待地试穿新衣服，大人开始炒瓜子包饺子，有人会在其中的几个饺子里放一枚硬币，说是谁吃上了，谁就走运，那时的饺子大，不像现在街上卖的饺子，个太小，如果里面也放一枚硬币，说不定一口就吞下去了。也有人包一两个青草饺子，以捉弄来拜年的老表，老表老表吃稻草，呵呵。包完饺子，全家要守岁，大人和小孩都不睡，说是怕做恶梦，做了好梦还行，做了恶梦一年都不顺。所有房间灯火通明，整夜不熄，大人凑到一起打牌聊天，小孩子在外面放小鞭，提着红纸糊的灯笼，放上一根小蜡，屋里屋外转悠，看春晚是后来的事，后来的事后来再说。深夜，瞌睡来了，任凭大人如何诱惑，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了。

大年初一，早早起床，全家人煮一锅饺子，美美地吃一顿，然后穿上新衣，开始挨家挨户拜年。是自家子的，得先给辈分最长的人家拜，之后才轮到其他人家。大人到长辈家，会带上一包白糖，或者一包果子，到一般邻居家就空手，走到后会说，谁谁谁我给你拜年啊，什么奖状多年画靓，你家房子真亮堂之类，满嘴吉利的话。小孩到了长辈家，要跪地磕头，半大小伙，也要屈膝作下跪状，等待长辈招呼搀扶。作为主家，接待大人就是香烟，小孩才是主角，什么瓜子，花生，糖豆，甜杆子，豆米子，种类繁多，都是平时的奢侈品。口袋装满了，就回家倒出来，之后接着出去拜。当然，嘴巴一直闲不了，一直吃到嘴发木、胃发涨，见了吃的就想吐为止。

一个湾的拜完之后，年轻人会聚到一起推牌九，或者到新婚不久的小两口家里，接着闹洞房。小孩就会凑到一块，玩拌纸，玩斗鸡，比新衣，比鞭炮，那种热闹劲，至今记忆犹新。

曹处回复：斯莫，我一字不落地看完你关于新年的种种描绘，太深刻了，勾起我对童年的无限遐想，让人回味无穷，有听《菊花台》般的情韵，感到又读了一遍鲁迅的《祝福》，但我感觉你写得更细腻。人在旅途总是要紧紧张张地索取这追求那，其实越来越鼓的荷包永远换不来小时候并不殷实的日子，尤其是心情，少了太多童年的亮堂（我实在想不起用什么好词来形容童年的欢乐、好奇以及贫困之中仍然傻傻地笑魇）。可以绝对地讲，自从一毕业参加工作，我们就告别了快乐告别了美好的时光，更多地是随波逐流地想工作想媳妇想房子想车子想票子，等一样样都有了的时候，心却再也找不回来了。所以，我一直反对我老婆要小孩周未学这学那，弄得六岁的小女孩天天紧紧张张地，伸手在空中一比划就能心算出上千位的加减乘除，写个小句子竟一页一页查看我的三斤半重的《辞海》，课外读物是《三国演义》。想一想她老子我当年8岁进学堂，连学了三天还不会写“4”，被老师罚我从家里带两个树兜子。时常回忆往昔那无知的日子，就像深山中无源之水一样，不知从哪里来，也不知要流到哪里去，但很清纯，很甘甜，很让人回味。

原文出处：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reader_49c20246010008j1.html
在找光山四大名菜时无意中发现的，可能是光山老乡写的，很不错。故收藏。